林语堂的“字神”说及其散文翻译

(节选自《英语世界》2015年第1期)

文/任东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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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丁语“散文” prosa 的原意是“直截了当的话”,这个词在中世纪才进入英语。英语词 prose 是指口头语言或书面语言的非韵律形式。散文的品格是作家品格及其语言艺术的高度结合。散文的文体美和品格离不开纯粹语言的表达。大到行文修辞,小到选词炼字,都能体现出作者的品格和文学素养。一篇优秀散文之所以受到读者的喜爱,是因为它具有打动读者心灵的元素:以人为本的话题、朴素真挚的情感、清新自然的文笔。法国人 Boffon 之言:“ Style is the man.”真所谓“文如其人”。

一、 林语堂的“字神”说

林语堂在 1933年的长篇专论《论翻译》中宣称:“凡字必有神。”他用德语 Gefühlston、英文 feeling tone 来诠释他的“字神”说:就是一字之逻辑意义之外所夹带的“情感上之色彩”,即一字之“暗示力”。
无独有偶,英国作家毛姆(Maugham, 1874–1965)在1938年写的一篇 Lucidity, Simplicity and Euphony 中指出:“Words have weight, sound and appearance.”可以翻译为“凡字,有其份量、声响和相貌”。毛姆的话完全映衬了林语堂的“字神”说!
我们认为,“字神”类似我们通常说的“用字”“字眼”“神韵”,是构成作家及其作品风格的重要因素之一。一个字之所以有“神”是因为它在上下文里起着无可替代的“锦上添花”或“画龙点睛”的作用。
从翻译角度看,“字”是表示概念或意象的最小意义单元,不限于一个汉字或一个英文单词,也可以是一个词组、一个习语、一个成语。这样的意义单元在没有进入语篇上下文之前,其情感色彩和暗示力具有一定的稳定性,甚至“惰性”。一旦通过作家的挑选和利用,被恰如其分地“嵌入”整个文学作品后,“字”因为得到了艺术性的使用而获得打动读者的力量。以“云”为例,它作为单字的意象和概念是单一的、固定的、惰性的;当通过它组合成意义单元“流云”“行云”或“云游”“云散”时,“云”才被新语境激活,具有艺术感染力,即它的“字神”,如苏轼的《书韩干牧马图》写到:“四十万匹如云烟,骓駓骃骆骊骝騵。”四十万匹马,如同“云烟”,是一种气势和比喻,具有“风卷残云”之神韵。

二、 林语堂散文创作中的“字神”

让我们用林语堂的英语长篇散文 The Importance of Living(《生活的艺术》)中的例子做对照 ,分析他运用“字神”的能力和译文的再现。
【例1】a sailing cloud (p338) 一片行云(239页)
原文有拟人形象,有动感;译文形神兼具,跃然纸上。
【例2】The plum tree is enjoyed partly for its romantic manner in its branches, and partly for fragrance in its flowers. (p230) 梅树的可爱处在于枝干的奇致,和花的芬芳。(268页)
“romantic”之“神”可谓“仪态万千”。措辞之巧妙别致、富于联想,颇能体现作者的观察能力、感知能力和写作功力。译文亦“奇”亦“致”。
林语堂创作 The Importance of Living 的目的,就是用英语把中国的文化传统和生活艺术介绍给英语世界。下面几个译例就能展示他在英文创作时头脑里驾御汉语成语的娴熟:
【例3】For a nation to have a few philosophers is not so unusual, but for a nation to take things philosophically is terrific. (p3) 一个民族产生过几个大哲学家没什么稀罕,但一个民族能以哲理的眼光去观察事物,那是难能可贵的。(3页)
“not so unusual”与“terrific”在正式程度上的差别恰如其分地通过“没什么稀罕”和“难能可贵”传达出来。“terrific”的“字神”和“but”的“辞气”都传达出来。
【例4】A Chinese poet has already warned us that the fountain of youth is a hoax, that no man can yet “tie a string to the sun” and hold back its course. (p180) 中国某诗人早已提醒我们说,青春之泉是无稽之谈,无人能系住光阴不让它前进。(173页)
“hoax”指“骗人的把戏或愚弄人的玩笑”,此语境中“青春之泉”传说的“情感色彩”具有贬义。“无稽之谈”不仅传达了原文的语义和贬义色彩,又与其上文“提醒”的语气贯通。

……

三、 林语堂散文创作中的“字神”翻译

事实上,林语堂写作 The Importance of Living,很多时候是把自己积累的汉语文史知识融合在相应的主题下,呈现出创作与翻译难分的状态。让我们考察林语堂在英文写作中对中国文言散文篇章的英译功力,如:
(1)竞出行春(303页;出自《冥廖子游》):to “pace the spring”(p355)。“行春”即踏春,“pace”颇能传达“行春”之动感和步态。
(2)纳凉玩月(261页;出自《芸》):sitting in the cool evening and looking at the moon (p288)。“凉”在夏夜,原文的名词在译文中转化成形容词,更加传神。
(3)绿树荫浓(263页;出自《芸》):the trees cast a green shade over the place (p291)。原文分离的两个字“绿”与“荫”在译文里自然地结合在一起,英语既地道,又符合汉译“绿荫”的搭配习惯。
(4)斯时四山沉烟,星月在水(259页;出自《秋芙》):At this moment, the hills all round were enveloped in the evening haze, and the reflections of the stars and the moon were seen in the water. (p284) “envelop”的静态和画质与“沉”字的凝重和诗意“分量”相当。

……

四、 结语

林语堂在《论翻译》中高度赞同意大利美学家克罗斯(Croce)的名言“not reproduction, but production”,翻译即创作。他还就阅读和翻译的见解道出了翻译的三个重要方面:
(1)“同量收获”是对理解原作的要求;
(2)“使读者有动于中”则是翻译要达到的最终效果;
(3)“忠实于原文之字神句气与言外之意”是对翻译操作的要求。
林语堂指出了文学翻译的主要特征,即在翻译中除了用符合译语习惯的文字(明达)传达原作的基本事实(意象)外,还须传达原作特有的文学感染力(情感),在译语读者中产生与原作相同的审美效果(读者有动于中)。从林语堂对翻译的认识来看,文学翻译中的最大挑战无疑是文学感染力和整体艺术效果的传达。其中,“字神”的传达不可忽略。“翻译匠”虽然能够读懂原作,但是往往机械地“对译”原文,表面上什么都翻译了,什么都没有丢掉,但是译文欠缺应有的文学感染力,不能使读者“有动于中”。相比之下,“翻译家”处处挖掘作者的本意,能够利用译语资源再现原作的文学表现手段,传达原文的“字神”“句气”和“言外之意”。译者应当加强双语、文化和审美方面的修养,从小处着手,从一字一词开始,在翻译过程中重视“字神”的传达。“字神”的传达离不开对原作者心灵轨迹的探索,离不开对原作语言精辟之处和微秒表达的透彻理解,离不开对译语资源灵活的挖掘和巧妙的利用。 □

(作者单位:中国海洋大学外国语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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