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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熙妍:我曾是翻译官

来源:穆熙妍Crystal  日期:2016-06-15  阅读 次  作者:  评论  划词  进入论坛  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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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官剧集播出之后,很多人知道我曾是口译员,纷纷表示对这个行业很好奇,其实称“官”是有些夸张了。我曾做过很多年的会议同传,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各位,这是一个薪水很高,成就感很强,但非常烧脑的职业。

因为,我人生中最大的挫折感之一,就来自于决定投身同传的那一刻。

▷  我曾是翻译官  ◁

1.

我大学本科是语言学,读完后被双亲勒令回台湾发展,当时觉得学历不够,于是想读师大翻译研究所口译组,选择口译单纯因为懒得码字。

我不符合侨生资格,必须参加考试;以前读书是申请制度,分数够了就行,不需要高考,这是我首度以单次成绩定生死。

当时家人都觉得,不就是翻译吗,有什么难的?

我记得我爸还说:“你中英文都行,随便考考也能上”。

为了谨慎一点,我还是上网搜了上一届的考题,当时中译英有两段,其中一段是:

陶渊明当了八十多天的彭泽县令及挂冠求去,后人大半只记得他在「归去来兮辞」里所眷恋的田园风光,实则他在序中所说的更清楚:「饥冻虽切,违已交病。尝从人事,皆口腹自役。于是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所以,生平之志不能伸展,大概才是陶渊明弃官退隐的真正原因。(以下省略两百字)

我:“.....爸,我要去补习。”

每天密集往习班报到之后,我抱着荆轲刺秦王的决心赶考,当时台北有两间翻译研究所,另一间是辅仁大学,离我很远,路程来回要两小时,我毫不考虑就放弃,当然对我爸要说都报名了。

辅仁大学先公布结果,我爸兴冲冲地去查榜,结果当然是失望,他还勉强安慰我,“没关系,还有一间师大。”

我唯唯诺诺,心想没去考还能上榜那真是活见鬼了,还因为反应镇定,被他夸赞心态很好。

后来师大放榜,我顺利考上,他非常开心,但从此觉得辅仁一定比师大优秀,因为前者不收我。

真是对不起师大的各位师长。

那个暑假我过得非常愉快,整个人放松,还出国去旅行,开学就缺了两天课。当时我不知道,这是创所以来前所未有的行为,更不知道的是,以后等待我的,是水深火热的七百天。

2.

首先,译研所必须在两年内修完接近七十个学分,等于每天都要上四到六小时的课,下课后还需要找搭档练习,教授的说法是,上多少时间的课,练习就要多少时间。

大部分的同学都在开学第一天找好了练习搭档,缺课的我当然落单,因此只能自己练习。我心想问题应该不大,还窃喜这样更好,回家也能练习,于是下课后立刻跳上公交车,在太阳西下前悠哉回家。就这样过了一个学期,期末的时候有个口试,我的成绩惨不忍睹。

当时的教授看着我,笑笑说:“如果口译不适合,你还是去做模特好了。”

我的脸上,像是被呼了火辣辣的一巴掌。

可事实摆在眼前,不由得我不服气。会议口译的题目包罗万象,从科技金融环保到文学政治生活,参加会议的讲者与听众都是该领域的内行人,同传往往是最外行的,却要扮演两方的桥梁,明白内容,熟悉行话。

理解原文并翻译完整是基础功夫,教授要求的是语气和缓,用词优美,我许多同学听见“Thank you for those kind words, I feel rather daunting”,硬是能不疾不徐的对着麦克风说出“感谢您的溢美之词,令小弟深感惶恐”。

身边同学水准之高,让我看起来听起来都像个傻瓜,读书以来一直受到夸奖的我,狠狠地跌了一跤。

第二个学期,我找到了搭档,开始了练习到天黑才回家的生涯。一年级升二年级的时候,班上人数从十二人变为八人,有的自动退学,有的不给予升级资格。每次上完课都令人自信全失,第二天重振旗鼓再来。我们很少被夸奖,因为教授只有磨练人的时间,没摸头的功夫。

有一次口试考得不理想,我很颓丧地和教授说:“我已经很努力了...”

教授挑着眉毛,很诧异地回答:“这世界是看表现好坏,不是看努力多寡的。”

我曾一度想放弃,偷偷去报考了一间做游戏的公司,虽然高薪录取了,但想了一想,又咬着牙回去读。那个时候总想着,读完就好了,可以出市场,可以参加实战,不再只是不断听著各国总统或名人的演讲,每天充满翻译与录音,懊悔和挫败。

3.

等学分修完之后,我连论文都没有写,就开始进市场做口译。当时家裡对于我放弃论文非常不同意,我很难让他们理解,我真的是读得累了,想赶快开始赚钱,让自己觉得有用一点。

可是身为一个很弱的菜鸟,只有一些实习的经验,前面还有很多厉害的前辈,包括我的教授们,我一开始根本接不到案子。于是我到处邮寄履历,最后因为教授介绍,开始替一些小规模的会议做同传。

口译分为同步和逐步,同传就是同步口译,两人一组在一个小口译间里对着麦克风猛讲,听众戴著耳机,翻译与讲者的声音同步进行,两位同传约二十分钟轮替。逐步口译就是翻译者坐在讲者附近,讲者先对麦克风猛讲一段时间,然后让翻译者根据自己的笔记解释,通常一位翻译就可以。还有一种是跟在指定的某人旁边,悄声翻译给他一个人听。

我擅长同传,大概是因为脑容量小,把听到的内容瞬间丢出去,负担就能比较少。但这种方式得靠临场反应和语言灵活度,错误无法修饰,因此也最明显。

记得曾经做过一个环境保护的会议,事先和伙伴做好功课,资料准备了一大堆,正襟危坐准备开始的时候,上台的讲者和资料照片上的不一样,PPT打出来我们更傻了,题目也和我们拿到的不相同。

这时候已经没有慌乱的时间,只能把准备好的资料往旁边一甩,整场靠听力与原始知识,结果那场应该做得不怎麽样,因为好几位听众的表情都非常疑惑,大概心里在想:我是谁?这是哪?他在说啥?

口音也是一件麻烦事,我个人最怕遇到德国口音与印度口音重的讲者,大学时期的微积分教授就是德裔,我们都偷偷称呼他为安眠药,因为他一开口,明明精神奕奕的同学就能瞬间睡成一片。想当然耳,当时我的微积分成绩很差,也因此没进我爸心心念念的商学院。

现在想起来,也可能只是单纯地因为我蠢。

教授和我们说过一个口音的笑话,他是我心中的经贸界口译之神,长期担任APEC的同传。那种场面相当浩大,来自各区域的代表都有自己的口译员,一个语言一个口译间,在听众席上壮观地一字排开。

讲者一上台,所有同传就忙着将他的语言翻译出来。有一位日籍讲者以英文发表演说,其中不断提到“哇哇哇”与“哇哇兔”,让教授有如坠入五里雾中。他向搭档示意,但对方也无奈摊手,最后只好传纸条去日本译者的房间请教。

几分钟后,纸条传回来了,上面只有两个字:“WWI”, “WWII”。

4.

以我自己来说,遇到政商名流或各级长官也挺头痛的。还在学校的时候,教授就警告我们要做足功课,必须对讲者的口音、说话风格与习惯有充分了解。许多大人物因为媒体记者在,往往讲到一半就会脱稿,突然话锋一转提及最近的新闻,个人的隐私,或是任何他想聊的事。所以做同传不只是得了解会议的题目,还要预测讲者会对最近那些事件有兴趣。

我曾经为一个大企业的老板做同传,他的发言大致是这样:“今天谢谢大家来参加,我看现场很多人,你们很闪喔!(指新闻记者的摄影机)好啦!大家都说我...那个...其实很简单嘛!就没有的事情,反正都交给司法,我和那个谁就是尊重...”

那个是哪个啊?什么很简单啊!没有哪件事?那个谁又是谁!

还好我早上看了新闻,知道他说的是最近卷入的一件诉讼案,他表示清白,一切交给司法,并与财务长同样尊重审判结果。

直到现在,我都还保持着一早起来先看新闻的习惯。

不过让我最尴尬的,大概属于某次的逐步口译,那是一个私人会议,我的客户与对方代表意见不合,双方态度充满著一触即发的火药味,我很努力将自己抽离,眼观鼻鼻观心地做好翻译,终于客户一拍桌子,面红耳赤地大声咆哮:

“他X的!你不是东西!XXXX,合约上写得清清楚楚,你现在敢XXX说没提?”

我慌了一下,这些粗话平常并不出现于我的用语里,只好略去不提:“It was stated VERY clearly in the contract, how could you claim it to be unmentioned?”

因为我不温不火的翻译,对方自然也无动于衷,于是我的客户更生气,把声音又提高了几个分贝:

“他是不是不知道我骂他?你有没有翻出来?!给我翻!照我讲的翻,一个字都不能漏掉!我说他XXX不是东西!”

以前上课教授说,翻译的时候要用第一人称才会有直接感,秉持着客户最大的态度,我犹豫了一下,很努力地挤出翻译:“I said...I mean he said that...that...you're a...”(我说...我的意思是他说...你是...)

我夹在两个加起来大概有一百三十岁的先生中间,旁边还有两家公司带来的无数职员,所有人都盯著我看,可我挤不出话来,脸都红了,汗如雨下。

“Did he say something disrespectful about my mother?”对方终于恍然大悟。(他是不是对我妈说了不尊重的话)

“yes, please just act upset”我连忙请求他。(是的,拜托生气脸就好了)

在还没停止的咆哮声中,对方向我无奈地笑笑,表示不会让我为难,接下来很配合地做出了愤怒的表情。

客户终于满意了。

5.

投入市场的第一年,我能接到的案子很少,根本入不敷出,于是就到字幕翻译的公司接节目来做。

区区30分钟的节目就要做很久,因为每行字幕的字数有限制,得想办法将每句译文缩短成十四个字,特殊名词还要做成表格注明出处。

工作很琐碎,工资很低廉,常常做到眼花腰酸背痛。那一年我过得很黑暗,看不到未来,很多时候都很慌。娱乐也减少,很多时候都关在小房间里打字。

一年多之后工作才上轨道,后来慢慢有了自己的客户,包括许多世界知名的企业与品牌,部长市长以及学者名人。差不多四年后,有次在一个和媒体有关的国际研讨会上被某电视台的总经理看见。

据他说,他那天来参加会议,觉得我的口条不错,重点是很努力,休息时间也不吃饭,拼命在一旁作笔记。我当然不是他见过最好的口译员,但他觉得认真这点蛮难得,于是来和我递名片,我是这样出道的。

回想做同传的日子,感觉好像昨天,又好像已经很遥远。

今年四月,师大翻译研究所满二十週年了,学弟发信给我,邀请各位学长姐录一段祝贺视频,要注明入学年次还有现在的职业。

我挺不好意思的,还和同学们讨论,总觉得现在的领域和当初计画的相差甚钜,好像有点不伦不类。但学弟说没关系,“教授特别表示全都欢迎”。

视频剪辑完毕后,我尊敬的老师发了信给我致谢,还说在电视上看到我,都很为我开心。点开视频,裡面有许多认得与不认得的学长姐与学弟妹,也有同班同学,有的人还在做同传,有的人投身新闻界,有人成为全职家庭主妇,也有人像我一样,做着完全无关的工作。

可是,我们都笑得很开心。

毕竟,我人生中最大的成就感之一,就来自于决定投身同传的那一刻。

人生路上满是转角,随时要见招拆招;遇到的人,碰到的机缘都会改变我们的航道,很少人能直直走到最后。

但这定不代表我们当初没诚意,或是后来不努力。

我觉得最酷的人是,迈步朝向别人不能了解的方向,微笑但不解释;秉持住自己珍而重知的价值,并坚决守护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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