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贯北美的落基山脉,隐藏着无数美景,仅加拿大阿尔贝塔省的三个国家公园(板芙、贾斯珀、幽壑),就让你美不胜收。一些人去过板芙(Banff),却漏掉了贾斯珀(Jasper)和幽壑(Yoho),堪称遗憾。


众多景色中,我最喜欢的是蓝天白云下的雪山湖泊。而众多湖泊中,我最欣赏的是贾斯珀的玛琳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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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琳湖的原文是 Maligne Lake,字面意思是邪恶湖。不过,名字虽不好听,却无损其魅力。 美,超越于善恶之外,尼采曾如是说。


据介绍,最早发现此湖并让文明世界知晓的,是20世纪初一位名叫Mary Schaffer 的白人女探险家。这样说,并没有歧视原住民的意思。印第安原住民早就生活在这里,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我们也不知道这里有世外桃源。Mary Schaffer 和他们建立了友谊。她凭借他们为她绘制的地图,首先实地到达这里并让外部世界知道了这里,这让我对她产生了兴趣。


从有限的资料我们知道:Mary Schaffer 生于费城一个富有家庭,是当时罕有的对科学、探险、摄影、写作都有贡献的女性。有关她的资料不多,网上能搜到几本别人写她的书。本想找来一读,没有找到,却阴错阳差,意外淘到另一位女探险家伊萨贝拉-伯德(Isabella Bird)的落基山书信。而这本书,似乎更加引人入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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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带孙女,忙里偷闲,躺在床上读伊萨贝拉-伯德的《落基山书信集》,称得上是一种享受。它不仅满足了我对落基山的向往,也满足了我对当年那些女探险家野外生活的好奇。这位维多利亚时代的女性、英国牧师的女儿,中年以前一直体弱多病,40岁后周游世界,生命在北美落基山脉的岩石、雪山、湖泊、蓝天白云中绽放......在那个时代,这需要非凡的勇气和毅力。


从网上搜到一些她的资料,进一步加深了我的兴趣。她文笔优美、才华出众,16岁就发表过论自由贸易和保护主义的文章。父母去世后,她一直和妹妹生活在一起,没有结婚。直到妹妹去世,她也40多岁,才和一位小她10岁左右的爱丁堡医生 John Bishop 结婚。说到这段婚姻,wikipedia 上的这段文字,让我很是费解:Bird's health took a severe turn for the worse but recovered following John Bishop's death in 1886.


读她的落基山书信集,大自然之美如在目前,这位女作家的精神世界,也在这样的细致描写中细腻呈现。她对山中的岩石草木、飞禽走兽、瀑布流水、雪山湖泊都欣爱有如初恋。书信中写了许多有植物学、地理学价值的自然奇观。这应该是她成为第一位英国皇家地理学会女性院士的原因。


对大自然的热爱出自人之天性;人性中某些珍奇侧面,也只有在与外部世界的交涉中显现。她带着对自然的热爱探险,我带着对自然(nature)和人性(human nature)的好奇读书。


一位书评家这样评价她和她的书:


20世纪的想象力很难理解19世纪的她所要追求的生活。在大多数女性无人陪同就不能去任何地方的时代,她独自一人旅行了数千英里;在大多数女性忍受旅途的艰辛只是为了觅得赖以栖身的新大陆的时代,她跋涉丛山峻岭却是为了自己开心......当大多数女性将书信和日记作为私密保藏时,她把自己的书信公之于众;在大多数女人都小鸟依人地过着家庭生活时,伊萨贝拉-伯德用一个接一个的的惊人冒险来充实她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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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873年9月。她从旧金山出发,乘开通不久的火车到塔霍湖附近,自己找到一家马行,租了一匹马向塔霍湖进发。途中艰辛跋涉自不必说,一度还险遭熊袭。然而她却以轻松的笔调,把一切都写得很有情趣。她细致地记录了沿途的美景。当终于到达塔霍湖时,碧水蓝天和远处的雪山让她禁不住惊叹:“此情此景,仿佛只有俯下身来顶礼膜拜!”


伯德的书信,是写给她妹妹的。这些信很快就公开发表。先是在杂志上,后来则独立成书。从不多的一些资料我们知道:自幼体弱多病精神抑郁的伊萨贝拉,是按医生多做户外旅游的建议开始其野外探险的。在医生们看来,人性中的一些需求未得到满足,大概也是体弱多病的原因吧。我却更宁愿相信,这些需求,更多是精神上的需求,是潜在天性渴望舒展的需求。对女性而言,维多利亚时代是一个禁锢多于解放的时代。


她用来充实自己生命的,她用来治疗自己病痛的,不只是大自然的美,也包括未知世界中随时可能的危险。这些危险不仅来自无所庇护的原生态自然环境,也来自人类社会的险恶。伊萨贝拉却以其生命的需要,勇敢无畏地骑行于19世纪美国西部险恶的环境,充满自信、好奇和挚爱地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其中甚至包括一些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


书中真正的高潮,是她与 Mountain  Jim 这个亡命之徒的邂逅。她称他为 dear desperado 。desperado 这个源于西班牙语的单词,指的是那些铤而走险不顾一切的恶棍和亡命之徒。然而在她笔下,此人却有其高贵、豪侠、礼貌、温情的一面。


她这样描写她们的初识:


His face was remarkable. He is a man about forty-five, and must have been strikingly handsom. He has large gray-blue eyes, deeply set, with well-marked eyebrows, a handsome aquiline nose, and a very handsome mouth.


这段文字中,最值得注意的是连用了三次 handsome。但紧接着,她写到他丑陋的一面:


One eye was entirely gone, and the loss made one side of his face repulsive, while the other might have been modeled in marble. "Desperado" was written in large letters all over him.


这是她们的初识。此后还有许多类似的描写:衣衫褴楼、短刀悬在皮带上、来复枪横挂于马鞍或左轮枪插在胸前。半张脸帅得可以拿来做大理石雕像,另外半张脸却丑得让人作呕。他可以对女士体贴入微、礼貌周全,也可以(特别是在喝醉酒时)毫不犹豫地拔枪杀人。在最早的原始版本中还有一句话后来被删除:“这是个任何女人都可能爱上,却没有一个正常女人愿意与之结婚的男人。” 


这个半幅面孔狰狞半幅面孔英俊的独眼侠,让人想起罗马神话中两副面孔的雅努斯。它提示我们,这样的描写,可能更多是出于荣格意义上的神话原型、原始意象,而不一定是真实的记录。的确,伯德的书信体游记,更多地让我们想起18-19世纪的浪漫主义文学甚至哥特小说。作者的技巧就在于,她成功地把小说的写法带入书信体的游记,却让人视其为真实记录。


正是这种半真半假的写法,正是这种有昔日文学传统支撑的写法,使她与 dear desperado  的关系能被当时的英国公众接受。在那个时代,一个像她那样的中产阶级 lady,甚至不能像男人那样两腿分开地骑马而只能横坐在马上(据说跟穿裙子有关,谁知道呢?),人们又怎么能接受她与这位独眼恶棍并马驰骋的场面,怎么能接受她们双双登上科罗拉多的朗斯峰(Longs Peak)并在野外露宿的描写呢?


伊萨贝拉挑战了传统和习俗。在落基山中,她确实像男人那样分开两腿骑在马上,且宣称:旅行者在外,有权做最不合宜的事情。


显然,这是一位非同寻常的女性。正是她那罕有的勇气,使她得以在当时的艰难条件下,不仅横跨北美,而且到过夏威夷、日本、中国等世界上许多地方。她留下的许多文字,她拍摄的清朝时期中国西部特别是四川的民俗地理等照片,至今仍是珍贵的的文物。


伊萨贝拉告诉我们:在科罗拉多的日子里,Dear desperado 曾向她求爱,她选择了离开。而就在她离开不久,这位 desperado 被人射杀了。